一个人的听力
后来，房间里只剩下一种声音。
我听了很久，才听出那是冰箱。它每隔一会儿就轻轻响一次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，然后放弃说话。
空房间不是没有声音，是没有第二个人来确认这些声音。
我在这样的房间里学会了分辨：暖气管里的水走到哪一段，楼上的椅子腿朝哪个方向挪，风从哪一扇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。这些知识没有用处，却让一个人觉得自己还住在这幢楼里。
起初我以为这是孤独。后来发现不是。孤独是有人在的时候你仍然不能说话；而我这里，是没有人，所以说什么都算数。说错了也不算错，因为没有人会替你记住。
我开始把话写下来。写的时候，句子会自己变长，像藤蔓找到可以攀附的东西，就一路绕上去。写到某一个地方，它会突然停住，仿佛那里有一堵墙。我就在墙前面坐着，坐很久，等到墙自己变成门。
深夜我关掉灯，房间就变成一只倒扣的碗，把所有声音都盛在里面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，敲得很有耐心，知道门总会开。
后来我不再害怕这种声音。我甚至开始依赖它——如果有一天冰箱不响了，我会立刻醒过来，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我们以为孤独是一种处境，其实它是一种听力。
现在我坐在这里，把它写下来。写完以后，房间还是那个房间，冰箱还是隔一会儿响一次。
只是它现在有了一点点重量，像雪落在屋瓦上，不会掉下来。